「雲中逆旅」專欄／兩岸民法對遺囑自由限制的比較：臺灣的「特留分」與大陸的「必留份」

個人對於自己財產有自由處分的權利，擴及到死後為「遺囑自由」。兩岸民法都以「遺囑自由」為原則，但並非絕對而毫無限制，在兩岸分別以「特留分」和「必留份」的制度呈現^[1]。

然而，限制遺囑自由的「特留分」近來在臺灣引發討論。當臺灣社會已經發展到少子化、高齡化，以核心家庭居多，甚至有不少沒有生養子女的家庭，親戚間互動模式早已改變，手足間也不像過去親密往來。去年台灣遺囑協會發起聯署廢除兄弟姐妹的特留分，主張此為源自於舊時代大家族觀念的制度，已不符現代社會需求^[2]，得到法務部的回應，表示今年將會啓動修法程序，朝野立委也多建議取消手足特留分，或進一步認為祖父母的特留分也應該一併檢視^[3]。

一、臺灣民法的「特留分」

臺灣民法的「特留分」規定，是法定繼承人依照與被繼承人的親疏關係，而享有固定比例的最低遺產應繼份額^[4]。

（一）特留分的立法溯源

回溯中華民國民法的制定過程，清末民初的歷次民法草案中，特留分的權利人範圍都比現在窄，僅限於繼承人（但當時只有男性直系卑屬才算繼承人而享有特留分），或沒有繼承人時由配偶或直系尊屬（例如父母）享有特留分^[5]。一直到1931年現行民法繼承編才正式擴及所有順位的法定繼承人，即兄弟姐妹與祖父母也被明文納入。從這個角度來看，目前的修法建議其實是「回歸」最初民法有關特留分制度的設計^[6]。

現今為被繼承人養老送終之人，不見得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，特留分的强制規定很可能完全悖離逝者的真實意願，從而造成對簿公堂的悲劇。

（二）誰享有特留分？比例多少？

依現行臺灣民法規定，所有順位的法定繼承人都享有特留分的權利，並有固定比例，分別為直系血親卑親屬、父母及配偶為應繼分的1/2，兄弟姐妹與祖父母則為應繼分的1/3^[7]。

二、大陸民法的「必留份」

與「特留分」相較，大陸民法最類似的應當是「必留份」的規定^[8]。

（一）法定繼承人不一定享有必留份

「必留份」是為了保護弱者的利益，解決符合特定條件的繼承人的生存問題。因為享有「必留份」權利的法定繼承人，通常與遺囑人間存在扶養或贍養的關係，有避免被繼承人通過遺囑來規避自己應盡義務的立法目的^[9]。

依此，大陸民法並不是所有法定繼承人都當然享有此種保障，還必須符合「缺乏勞動能力」及「沒有生活來源」的條件，兩項要件繼承人皆須具備，缺一不可，判斷時點則是遺囑生效時，通常就是被繼承人死亡時^[10]。

1. 缺乏勞動能力

是指繼承人不具備或不完全具備獨立勞動的能力，不能依靠自身的勞動取得必要收入以維持自己的生活^[11]。

2. 沒有生活來源

是指繼承人沒有固定的工資、沒有穩定的經濟收入、無法有效地獲取必要的生活資料^[12]。

（二）必留份的份額

至於應當為繼承人保留多少份額？大陸民法不像臺灣民法「特留分」有固定的比例規定，只能根據個案的具體情況來確定，包括被繼承人的遺產價值、繼承人的實際生活需要、當地基本生活水準及其他扶養義務人的經濟能力......等綜合考量，法院在此類案件享有較為廣泛的裁量權^[13]。

若遺囑中未保留「必留份」，在遺產分割時，應當先為符合條件的繼承人留下必要的遺產，剩餘的部分才參照遺囑處理^[14]。

三、附論：大陸民法特殊的「遺贈扶養協議」

關於「遺囑自由」的實踐方式，大陸民法有所謂「遺贈扶養協議」的特殊方式，這是起源於中國農村的實踐方式而被納入民法典當中，主要是為了滿足孤寡老人的養老需求。

（一）什麼是「遺贈扶養協議」？

遺贈扶養協議是由遺贈人（被扶養人）與繼承人以外的組織或者個人（扶養人）簽訂，扶養人按照協議内容履行對被扶養人生養死葬的義務，換取死後取得被扶養人的財產^[15]。協議的性質是結合生前與死後的民事法律行為，雙方簽署時協議即生效，但扶養人的權利只能在遺贈人死亡時才能實現^[16]。

在法律效力方面，遺贈扶養協議優先於遺囑繼承與法定繼承^[17]。這是大陸相當獨特的繼承制度，遺贈扶養協議只能與繼承人之外的個人或組織簽訂，並且法律效力最高，可以想見在被扶養人生前及死後所可能引發各種法律糾紛^[18]。

（二）無血緣關係的遺產繼承

除了遺贈扶養協議，大陸民法中「無」血緣關係而可能獲得遺產的，還包括彼此成立「扶養關係」的繼父母與繼子女互為繼承人^[19]；喪偶的兒媳或女婿對公婆或岳父母「盡了主要贍養義務」，兒媳或女婿可以成為第一順位的法定繼承人^[20]；這些人及簽署「遺贈扶養協議」並履行義務的扶養人，都是因為盡了「扶養」或「贍養」的義務。這是配合大陸民情風俗的法律規定，功利來說，也是一種「獎勵」手段，但確實滿足被繼承人晚年的生活保障，分擔邁入老年化社會後，國家所必須承擔解決的老人照護問題。